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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老爹的肚子夏总甲的腰

时间:2012-06-18 12:48:16??来源:??作者:

王宗成?

?批恶俗,揭无耻,《儒林外史》针对的不仅仅是士林。对那些与官场稍有沾连的趋炎附势的民间人物,作者也不放过。信手写下的小人物,小段落,都是场面鲜活,口吻毕肖。人物心理的利势,灵魂的卑污,无不纤毫毕现;作者一字一句,都是诛心之笔。

四十六回上场的成老爹,是一个“兴贩行的行头”,他要是就在农村吃山芋粥,肚子本也不会有什么毛病,可惜他非要进城。进城就在虞华轩家住下,打个秋风,虞家饭总是会给他吃的。可惜这老人家非要趋炎附势,放着虞华轩叫他办的事不办,非要说自己近几日应酬,忙的不得了,竟扯谎说五河县气焰薰天的方六爷要请他吃午饭。这个谎,他要是在别人面前扯,说不定还能赚来尊敬和艳羡,可是他偏偏要在虞华轩面前扯。

虞华轩是什么人?书上说他曾祖是尚书,祖是翰林,父是太守,自己是“一切兵、农、礼、乐、工、虞、水、火之事,他提了头就知到尾”。但就是他自己没有功名,所以在五河这恶俗地方,说什么人们也不信,人们总不许他开口,就是说没有话语权。虞华轩这样的人,生在这个地方,肚子里的气可想而知。他对抗恶俗的方法,就是拿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开涮。

这回的成老爹是撞到枪口上了。他略施小计,就弄清了真相,又以方六的口气写了个外后天请吃饭的帖子找人送到成老爹的房里,把成老爹的谎言坐实。到了外后日那天,虞华轩家里的小厮当着成老爹的面,拿进来许多酒肉,暗示虞府中午有客。又叫了个卖草的,冒充方家仆人来催成老爹。喜剧的道具、龙套、舞台全都布置就绪就等开场。

一边是满心喜欢赴宴,一边是根本无意请客,成老爹到方家遭遇的尴尬可想而知。不咸不淡的话扯了半天,也不见客来,也不见摆酒,成老爹肚饿,就以退为进,假意告辞,方六自然不会挽留。这回,成老爹可是扎扎实实扑了个空。盘算虞府现成的酒肉,赶快杀回马枪。回到虞府,果然见一班人,“摆着五六碗滚热的肴馔,正吃在快活处”。

虞华轩的狠处现在出来了。见成老爹进来,虞华轩一面急忙封口,说:“成老爹偏背了我们,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,好快活!”把成老爹抵死在墙角,叫他不好意思改口;另一面叫小厮“快拿一张椅子与成老爹那边坐,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与成老爹吃。”再狠狠给他砸上几锤。可怜成老爹肚子正饿,不能上桌吃倒也罢了,却叫他看着别人“大肥肉块、鸭子、脚鱼,夹着往嘴里送”,那无异于酷刑。而那盖碗的陈茶,可是消食的,左一碗,右一碗,送来与成老爹,成老爹越喝越饿。这是在伤口上撒盐。“气得火在顶门里直冒”,肚里说不出来的苦。虞华轩们吃到晚,成老爹一直饿到晚,等客人们走完了,成老爹才“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,泡了吃。进房去睡下,在床上气了一夜。”

在这一出小喜剧里,成老爹成了悲剧人物,当然最悲惨的是他的肚子。我们还不能说虞华轩太恶毒,因为小说里,成老爹的利势嘴脸也实在难看,一心攀附权势,还要在虞华轩这样的人面前显摆,被饿了一天,还是很难得到同情。成老爹有了一碗炒米,我们且不去管他,我们需要设想的到是这样一个问题,就是,如果成老爹真的在方府吃到了午饭,你说他回到虞府,或将来到乡下会怎么说?

这关涉到某一类型的人,在得到便宜的情况下的两种心态,一是怕招忌,而故意把这事说得苦不堪言,作为生存智慧,这倒也无可厚非;二是,想炫耀,不好直说,故意从反面设词,等着听的人对自己的否定来个再否定,从而榨取别的夸赞和艳羡。这后一种心态和表现方式,特别具有文学价值和超越时代的意义,值得研究。

那么成老爹会怎么说呢,我们先只要看看夏总甲,就不难揣测出答案了。

夏总甲是山东兖州汶上县薛家集的总甲,年纪虽不小,却是“年里头现参的总甲”。从资历看,是新干部,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老革命。别看总甲最多也就是保长那么大,但毕竟也算是半个身子进了官场,所以出场时的那气焰,真是炙手可热。书里的第二回,年初八,薛家集的几个大户聚在庵里商量闹龙灯的事,夏总甲进来了。吴敬梓给他的肖像绝不是漫画,而是写实:“两只红眼边,一副锅铁脸,几根黄胡子,歪戴着瓦楞帽,身上青布衣就如油篓一般。”就这么一个家伙,进门后一屁股就坐在上席。先是颐指气使地吩咐庵里的和尚把他的驴给喂饱,说是“议完了事,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”。接着就开始捶腰,一边捶,一边抱怨说:“俺如今到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。想这新年大节,老爷衙门里,三班六房,那一位不送帖子来。我怎好不去贺节?每日骑着这个驴,上县下乡,跑得昏头晕脑,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个前失,把我跌了下来,跌的腰胯生疼。”

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,得了便宜还卖乖,捞到了好处还撒娇,吃过猪肉装回民。心里一心想干的事,嘴上却叫苦。从市井小民,到喊做名女人难的影星,到大总统袁世凯,都有这个德行。夏总甲嘴里说着的县里的那些黄老爹、李老爹、夏老爹时好不得意,说是“从这新年七八日,何曾得一个闲?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,还吃不退”。虽说这些老爹也只是县里的衙役、班头,撂今天,最多也就是公安局的股级干部,有的连字也不识,但在薛家集这乡下,权威是毋庸置疑的。夏总甲能交结上他们,那得意之情,炫耀之意,充盈于胸,直要鼓荡而出。但夏总甲毕竟算是沾到官场腥气的,矫情应该是必备的基本功,所以表现出来的,却是在这里大叫苦经,说当了总甲是多么的痛苦,没有做田的快活,颇有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味道。

别说这是小伎俩,人人都能一眼看穿。能看穿的固然不少,但善良的人还是太多。往往听他们一诉苦,同情之心顿生。觉得这些在官场滚的,得大名的,处高位的,实在痛苦得很,真的没有自己喝了两碗苞谷粥,蹲在南墙根晒太阳适意。要不吴敬梓就不要这么写了,要不冯小刚也不会像《皇帝的新衣》说实话的那个小孩子一样,在电影《甲方乙方》里,把那个叫喊名女人难当的影星弄得鬼都不上门,让她尝尽了“门前冷落鞍马稀”的失落。

回头再来讨论前面的问题,就是,如果成老爹那天在方府吃到午饭,他到虞府会怎么样说?按夏总甲矫情和撒娇的方式,他一定会说,方六爷家的酒太陈了,茶太酽了,肉块太大了,老母鸡太油了,陪客的身份太高了,方六爷是太客气了。陪他们吃饭真是活受罪。以成老爹时代的生产力水平,最多也是肘子怎么肥,螃蟹怎么大而已,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黄金宴是多么的难吃、“女体盛”是多么的吓人这样的话的。这可能就是时代的局限,没有法子的。虽然酒席不同,但这样的人,这样的心态,这样的表达方式,却没有丝毫变化。要是再有人表演,你冷眼看着,心里想到了夏总甲和成老爹,会体会到这世界是多么的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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